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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火的鸡头米市场,回不去的乡土
郑晓伟
“水八仙,苏州大自然的精灵。”汉声在《水八仙宜子孙》开头的描述,也正是我们的心声。我们的调研选取了八仙其中一味——鸡头米,也即芡实。苏州现在种植鸡头米的地方不少,我们选取了其中颇具代表性的群力村,也就是现在的群星苑社区。 中国的知识分子都有一种承继先人的传统,但是对于贫苦一生的农民来说,这门技艺只是谋生的手段,而与之产生的记忆多与艰苦有关。老一辈的人还在坚守,却并不想下一代承继;年轻一辈对这些苦差事,更是没有多少兴趣。长此以往,对于群力村来说,这份乡土记忆又该何去何从呢? 1.经济利益驱使下的鸡头米生产 “苏州好,葑水种鸡头,莹润每疑珠十斛,柔香偏爱乳盈瓯,细剥小庭幽”,在清代沈朝初的《忆江南·咏鸡头》里,将鸡头米形容成晶莹润泽的珍珠,乃至家家户户庭院里剥鸡头都是一幅幅幽雅无比的画面。 类似的诗咏鸡头米(芡实)的诗词自古以来就很多,宋朝陶弼《鸡头》诗曰:“三伏池塘沸,鸡头美可烹。香囊连锦破,玉指剥珠明。叶皱非莲盖,根甘似竹萌。不应从适口,炎帝亦曾名”,竟将炎帝都搬出来为“鸡头米”正名。又如苏辙的《食鸡头》,“芡叶初生皱如縠,南风吹开轮脱毂。紫苞青刺攒蝟毛,水面放花波底熟。森然赤手初莫近,谁料明珠藏满腹……”,还有王世贞的《袁履善惠芡实作鸡珠儿歌遗我走笔谢之》,描写得更为细致优美:“袁君赠我鸡珠儿,为我更作鸡珠歌。使我应接不能暇,欲读废食且奈何。问余旧游吴水隈,菱芡贴水参差开。吴中女儿娇可爱,采得鸡珠和菱卖。当时解发林间卧,顷刻便啖三千颗。丹篚初倾历落圆,玉肌乍剥温柔露。芳腴满中更可人,坐令莲的无精神。煮石太硬苦费齿,鸡珠自是真仙饵。一朝失足辞渔矶,可怜方朔长苦饥。明朝神武挂冠去,知余不为莼丝归。”虽有提及取“鸡珠”之苦,但主要着眼处还是“鸡珠”的美,一幅水乡温婉女子的姿态。 以上的种种美好,大多留存在文化人的记忆中,或是富裕苏州人家的饮食印记里。对于靠天吃饭的贫苦农家来说,传统的粮食作物(如水稻)才是主流,种植鸡头米是为了应对饥荒,更何况鸡头米的采摘到“取肉”更是一个很苦的过程,如果有美好,也仅是在收成得到经济回报的那一刻。 在苏州的黄天荡周边,传唱着一首大荡民谣:“黄天荡,黄天荡,一年水大三年荒;年年吃点薄浪汤,卖儿卖女上典当。”可见苏州因其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而成鱼米之乡,但也因此饱受“水患”之扰,这时苏州“水八仙”应运而生,其中之一便是鸡头米,也称芡实。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里认为“芡可济俭歉,故谓之芡”,并提到“深秋老时,泽农广收,烂取芡子,藏至椑石,以备歉荒”。水乡赖此救荒。 除此之外,在王稼句《姑苏食话》的《芡实》篇也描述了剥芡实这门苦差事:“芡实果然好吃,剥芡实却是件苦差事,因为它的壳十分坚硬,得用剪刀剪开,才能剥肉。江南水乡的蓬门贫女,乃至中人之家的妇女,都将‘剪鸡头’作为一项副业,以补贴家用”。民国时有人写了这样一首诗,说的就是“剪鸡头”的辛苦:“蓬门低檐瓮作牖,姑妇姊妹次第就。负暄依墙剪鸡头,光滑圆润似珍珠。珠落盘中滴溜溜,谑嬉娇嗔笑语稠。更有白发瞽目妪,全凭摸索利剪剖。黄口小女也学剪,居然粒粒是全珠。全珠不易剪,克期交货心更忧。严寒深宵呵冻剪,灯昏手颤碎片多。岂敢谩夸十指巧,巧手难免有疏漏。十斤剪了有几文,更将碎片按成扣。苦恨年年压铁剪,玉碎珠残泪暗流。”节俭人家还将芡壳晒干,作为冬季的燃料,放在手炉、脚炉里来代替炭。 在我们的所有采访对象里,更是无一人不说种植、采摘鸡头米之苦。我们眼见一家人凌晨两点,从苏州驱车1个多小时到昆山的农田采摘、加工鸡头米。另一家里连82岁高龄的爷爷和奶奶都一起参与劳作,爷爷还亲自下田采摘鸡头米,我们看到他的双手布满黑色的伤痕。还有一位63岁的阿姨,凌晨三点独自在冰冷的水田里采摘鸡头米,采摘到八九点才回苏州。像这样的鸡头米种植户在苏州群力村(现群星苑小区)有900多户。 大荡民谣的所在地,就是群力村的前身大荡村,现在的群力村有一首新民歌:“群力翻身得解放,南荡鸡头产销旺;家家住上新楼房,幸福生活奔小康。”但是住进城市高楼的老一辈群力人,每年4月到10月间,都奔走在各地种植鸡头米。他们早已不是农民,却还在从事农业生产。他们很多都是四五十岁以上,自小就学会了鸡头米种植。 水乡不再赖此救荒。驱使群力人“走下高楼,走进田间”,从市民再做回农民的原因,不仅是在贫苦年代内化成秉性的勤劳,“如果不做(种鸡头米),会被别人说的”;更是因为在当下鸡头米种植所带来的巨大经济受益,“这几个月虽然辛苦,但能赚到钱”。对于劳苦一生的老群力人来说,鸡头米是一种生存的手段,是为生活而存在的。文化、情怀、美好是属于富足的、文人们的,身无他技的他们需要籍鸡头米改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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